22、山火贲
(一)
噬嗑,非所合也;贲,非所饰也。
颐,外实而中虚,外实以成形,中虚以待养。虚中以静,物养自至。饮食男女,无师而感。因应而受,则伦类不戒乎孚,礼乐因之以起。其合也为仁,其饰也为礼。大和之原,至文之撰,咸在斯也。故曰“无欲故静”。无欲者,不先动,动而不杂者也。自阳入四以迫阴而阴始疑,入三以间阴而阴始驳。疑,乃不得已而听合于初、上;驳,乃姑相与用而交饰于二、四。皆已增实于虚,既疑既驳而理之。故曰:噬嗑,非所合也;贲,非所饰也。
夫颐以含虚为德,而阳入焉。其能效品节之用者,惟损乎!二与初连类以生而未杂,故“二簋可用享”。犹未伤其静虚之道也。若乃以损为约,而更思动焉,则分上文柔、柔来文刚之事起,而遂成乎贲。处损约之余,犹因而致饰,此夫子所以筮得贲而惧也。
夫子之世,贲之世也;夫子之文,非贲之文也,履其世,成其象,君子犹自反焉;不谓世也,是以惧。若夫贲,则恶足以当天人之文,善四时之变,成天下之化哉?
礼者,仁之实也,而成乎虚。无欲也,故用天下之物而不以为泰。无私也,故建独制之极而不以为专。其静也正,则其动也成章而不杂。增之于颐之所不受,则杂矣。动之于损而相为文,则不成乎章矣。分而上,来而文,何汲汲也!以此为文,则忠信有涯,而音容外贷。故老子得以讥之曰:“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也。”彼恶知礼!知贲而已矣,则以礼为贲而已矣。
夫情无所豫而自生,则礼乐不容閟也。文自外起而以成乎情,则忠信不足与存也。故哀乐生其歌哭,歌哭亦生其哀乐。然而有辨矣,哀乐生歌哭,则歌哭止而哀乐有余;歌哭生哀乐,则歌哭已而哀乐无据。然则当其方生之日,,早已倘至无根,而徇物之动矣。此所谓“物至知知,而与俱化”者矣。故曰贲者非所饰也。非所饰也,其可以为文乎?
天虚于上,日星自明。地静于下,百昌自荣。水无质而流漪,火无体而章景。寒署不相侵,玄黄不相间,丹垩丽素而发采,箫管处寂以起声。文未出而忠信不见多,文已成而忠信不见少。何时何来,何文何饰!老氏固未之知,而得摘之曰“乱之首”欤?
至实者太虚者也,善动者至静者也,颐以之矣。无师而感,因应而受,情相得而和则乐兴,理不可违而节具则礼行。故礼乐皆生于虚静之中。而记礼者曰:“礼自外来”,是贲之九三,一阳强行而至也。乃以启灭裂者之嚣讼,夷人道于马牛,疾礼法如仇怨,皆其有以激之也。故夫子之惧,非徒以其世也,甚惧乎贲之疑于文,而大文不足以昭于天下也。贲者非所饰也,而岂文之谓哉!
(二)
及情者文,不及情者饰。不及情而强致之,于是乎支离漫漶,设不然之理以给一时之辨慧者有之矣。是故礼者文也,著理之常,人治之大者也,而非天子则不议,庶人则不下。政者饰也,通理之变,人治之小者也,遇者可由,贱者可知,张之不嫌于急,弛之不嫌于缓。故子贡之观蜡而疑其若狂。礼以统治,而政以因俗,况其在庶焉者乎?是以贲不可与制礼,而可与明庶政,所饰者小也。
若夫刑则大矣。五礼之属三千,出彼入此,错综乎生杀以为用。先王之慎之,犹其慎礼也。而增之损之,不因乎虚静之好恶,强以刚入而缘饰之,则刀锯之惨,资其雕刻之才。韩婴所谓“文士之笔端,壮士之锋端”,良可畏也。故曰“文致”,曰“深文”,曰“文亡者”。致者,非所至而致之,贲之阳来而无端者有焉。深者,入其藏而察之,贲之阳入阴中而间其虚者有焉。亡害者,求其过而不得,贲之柔来文刚者有焉。戒之曰“无敢折狱”。无敢者,不忍之心所悚肌而震魄者也。操刀笔以嘻笑,临钛锧而扬眉,民之泪尽血穷,骸霜骴露者不可胜道。然且乐其用贲而不恤,则“敢”之为祸亦烈矣哉!
(三)
居贲之世,无与为缘,含虚而不与于物,其惟初、上乎!颐道未丧,可与守身,可与阅世,礼乐以俟君子,己无忧焉矣。三为贲主,二因与为贲,四附近而分饰,五渐远而含贞。故功莫尚于三,而愚莫甚于二。居贲以为功,劳极而功小就。功成而矜美,志得而气已盈,三之自处亦危矣。其吉也,非贞莫致,而岂有袭美之孔昭哉?愚哉!二之承三而相与贲也颐之为用,利以为养,而养非其任。损之为用,所致者一,一非其堪。因人成事,与物俱靡,然且诩其小文,矜其令色,附唇辅而如旒,随谈笑以取泽,则有识者岂不笑其细之已甚乎?
夫近阳者亨,远阳者吝,爻之大凡,荣辱之主也。而贲以远阳为喜,近阳为疑者,何也?阳不足为主也。未迎而至,易动以兴,饰邻右之须眉,以干戈为燕好。如是以为饰,而人莫我陵,则君子惟恐其远之不夙矣。当刚柔之方杂,而乐见其功名,三代以下,绵蕞之徒,何“贲其须”者之繁有也?此大文之所以终丧于天下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