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8、火泽睽
   (一)
   阴阳失位而至于睽矣,则猜忮乖离固有出于情理之外,而值其世者恬不知怪也。阳屈处于二四,其睽也何尤焉!阴进宅于三五,可以无睽矣,而燥湿异其性情,非分生其矜忌,傲不恤群,成乎离泮。甚哉,小人之不可使乘时而得驾也!
   虽然,其犹有差等焉。五履天步而明,三处争地而秽。其使宁谧之世,戈鋋横流者,三其为戎首欤!才均相逼,激以寡恩,故蔡攸不得全其毛里之仁,张、陈不能保其刎颈之谊。虽然,天下将视其凶终而莫之平欤?曰:初、上其平之者也。
   初上之于家人也,闲之于本合则易为功;于睽也,合之于已离则难为力。逮位之已失也,初上于柔道散之而奉阳为主,则解免于险;初上以刚道固之而反为阴用,则睽终以孤。孤而且难,初上之技亦穷矣。然而平其不平而治其乖者,天之道也,阳之任也。初上亦何道以当此而无伤乎?
   夫情,称乎时者也;事,因乎位者也。刻舟不可以得剑,尸祝不可以佐饔。均为阳刚,而位异则异所向,时殊则殊所施。处乎睽之初上,道各相反以相成,而后术以不穷。
   上居尊而俯临以治下,初处卑而出门以合交。治下用刑,合交用礼。初与三为同体,上与三为君臣。小人之忿争而不洽也,责望其党以连类之戈矛,犹惧其君有正己之铁铖。同体而相规,则激而赪怒室之色。居高而不我治,则狃而尽攻击之力。初而“张狐”,则救斗而搏撠;上而“勿逐”,则救焚拯溺而用《采齐》《肆夏》之周旋。
   是故朋党相倾之世,殆亦非无所忌也。其上养祸端而不辨,其下操清议而不戢。建安遣谕,而绍、瓒益争。天复讲和,而邠、岐愈构。唐文拟之于河北而见为难,宋徽持之以“建忠”而国卒不得“靖”。谁实非臣?仰给于我之膏雨,而不能操其斧衮,则何惮而不任气以竞雄也?乃为之下者,处士浮议于道途,小吏极持其长短,以引去为孤高,以蒙祸为荣誉。而阴邪狠鸷者,假柔主之权,俯而排击,偃月威张,风波狱起,燎原益逞,四海分崩。若令辩之于早,上秉典型而下敦礼让,则岂有此患哉?呜呼!能以此道而治睽者寡矣。自汉以来,败亡之轨若一辙也。夫天下不能无睽,而有以处之,则天地、男女、万物,“以同而异”者,于异以能同。“辟咎”、“亡疑”,岂忧其散之不可收哉?
   然则二与四其无责乎?失位而处乎卑,居争世而争不自已,三守中而四居退,间关勤困,求所偶而托以诚,自固之道也。久矣,其不复能他及矣。故以恕待之,而不施以悔吝之辞。

  (二)
   阴阳之用,君子恒用其壮,异端恒用其稚。用其壮,故直养无害,而塞乎天地之间;用其稚,故处錞致柔,而苟善其全躯保妻子之术。盖阴阳之功效,各自其性情而生:阳动而躁,躁则忧其终穷;阴静而缓,缓则乐其后裕。故震奋而巽弱,坎险而离附,艮衰止而兑欣悦。用阳之壮,则迅起而有功;用阴之壮,则披拂而易制。其稚者,阳替其功,阴难于制,异端顾利用之,以其弱之动、反之用,为形君气母而宝之焉。甚矣,其逆唱和之经,而无以克天地之家也。
   故易之顺用于阴阳者四:雷水而解也,风火而家人也,皆用其壮者也;水山而蹇也,火泽而睽也,皆用其稚者也。雷水而解,解则辟,辟则阳得以交阴,而成其广生。风火而家人,家人则翕,翕则阴得以交阳而相其大生。故句萌甲坼生于解,夫妇父子生于家人。生因壮而成形,形因壮而凝性也。性凝气盛,乃以塞天地之间而无惭。
   若夫阴稚而睽,阳稚而蹇,则异是矣。阳衰止而不足以生,阴熟尝而果于杀,故见险而止者,彼所谓虎凶无所施其攫也。柔进而上行者,彼所谓万物之生脆弱也。亦聊以自固其生,而卒不知其滨于杀矣。蹇以险为主,故其流而为申、商,纳天下于艰难,而苟居其功。睽以争为道,故其流而为《阴符》,斗天下于机械,而密用其盗。此阳稚而弱、阴稚而荡者,必然之数也。择阴阳而利用者,其尚辩诸!

  本卦要义:睽之为卦,纷争之象。王夫之据此以探讨世乱之因。他认为,根本者乃阴阳失其壮健之用。而在人事乃君主稚弱,小人朋党;在道统则异端流行,儒学受抑。故乱世之治,必先养阴阳之正气,扶助君主,铲除朋党,立儒学之正宗,驱异端之邪说。此王夫之以易申论其政治观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