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9、水山蹇
（一）
困，刚揜也；蹇，亦刚揜也，而蹇为甚。困，外困之；蹇，自不能前也。困，阳盛而愤盈；蹇，阳孤而自保。故以吉凶言之，蹇优于困矣。志盛者怨时命之不夙，情孤者抱惴志以临渊。然则困且求伸，蹇终自圉矣乎？乃君子之欲伸困而勉蹇于不自圉，其情同焉。
有小喜者必有大慭，有深疑者必有定虑。许其止也，不许其终止也。三进而五中，况其位之未亡者乎？为五慰曰“大蹇”则必有“朋来”，何所忧疑于层波危岸之下，而谓出险之亡其期乎？
夫五之所望者朋也，而朋亦未易致矣。水居高而不给于流，其利薄矣。山载水而不足以厚，其势夷矣。夫欲有为者之效死于功名，利劝之耳，势动之耳，舍此而其术穷矣。况其相顾而不前，名亦不损，居亦有归，同来亦有群，“佌佌之屋，尚庐尔庐，蔌蔌之谷，尚田尔田”，何为舍乐土之优游，迁王都之多故哉？故一念以为往，故一念以为来，来之名实未丧，而往则蹇均也。将以止乱而无定乱之期，疑于怀土而亦有安土之义。则忠孝之情，徘徊未决，时实为之，道不得而咎吝之也。成乎大蹇之势，不息其大蹇之心，然后可以激天下之愤心，而踯躅者亦为之扶杖而起。人也，仰天也。天亦自处于蹇以激气机之复，而况于人乎？
是以石室既囚而后种、蠡奋，三户已徒而后陈、项起，渐台既改而后诸刘兴。夫椒未败之前，寿春未灭之日，孺子之名尚在，元后之玺未投，忠志之士未尝无悲悯之心，而时在难争，名犹未正，则以“中节”之大人，不能必天下于往来，况其浸衰浸微，无求伸之志者乎？
（二）
夫情遇乍矜，则投兔或先；感因同类，则代马必悲；准义推情，曾悠悠者之无终靳。何况乎类同刚正，分系君臣，呼号相闻，“泥中”不恤，而乃牵情小喜，遇险倦归，斯不亦刻薄恩，孱庸不振者乎！
三为艮主，五之所求，“来反”偷安，实兼斯咎。而圣人奖其“能止”，许以“智”名，则何以服夫二越险以忘身，上居高而下应者哉？三为智，则二、上为愚。抑相率以乖离，而后得免于违时之诮邪？
曰：以智处蹇，是或一道，而岂许臣子之奉为典要欤？夫三非无能往之志，而非有可往之时也。水流山峙，既终古而不相知；彼德我才，亦欲谐而非其事。且拯患者有不拯，而自固者无不固。今使三攘袂而起，越疆图远，而进即于非次之居，则抑为萃之九四，疑不释而道愈孤，又何益哉？身安而后动，交定而后求，毋亦自固于敦止之地，合初二之交，以示声援之有在也乎！大智者无智色，用愚者有智功。况均在刚揜之中，未见其力之独优于五也？而抑养其力以需时可矣。若夫顾妻子以萦怀，畏邅回而却步，鄙夫情短于饲猪，壮夫魂移于高会，庸流以为智，君子以为愚矣。
虽然，三之先己后公，恤利害以图万全者，抑絜于二而有惭也。何也？以五之终不免于“大蹇”也。故以智处蹇，期于功立而蹇释；以蹇终蹇，道在诎智而伸愚。蘧瑗之保身，宁俞之卫主，道不同，亦各因其时也已矣。
本卦要义：蹇卦乃明君子进退之道。“蹇”而能积德待时，则日进而蹇渐消；若畏惧而无所作为，或亢进而不审时宜，则其“蹇”者愈蹇矣。孔子曰：“君子固穷，小人穷斯滥矣。”王夫之盖发挥此义，以激励世之君子审时度势、奋发图强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