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1、山泽损
   泰者,天地之正也。惟至正者为能大通,故曰:“一阴一阳之谓道”。建立于自然,而不忧品物之不亨矣。乃性静而止,情动而流;止以为畜,畜厚则流。迨其既流,不需其长,随应而变,往而得损者,亦固然之势矣。
   虽然,其往也亦有差焉:恒,初往而变四,舍无位以就有位,为致用也;既济,二往而变五,中未失而得其尊,为居正也。损,三往而变上,高而无位,极而不返,为宾于阴而疏远于阳,则往而损矣。
   是故损之将损下以益上也:初有损之心,而势远难致,则谦让而用“酌”;二有损之责,而怙中不舍,则自保以居“贞”。居贞者既以损委于三之遇,用酌者抑以损任夫三之才。地近易迁,怀刚处进,故毁家纾上,绸缪胶固以合少男少女之交,为三之独任而无所辞。道在忧时,心无惮往,虽交失其位而不恤,荐蘋藻而永絪缊,损之所以为“有孚”。然而君子之用损也,亦止于此而已矣,仅此则专,而过此则疑矣。
   夫阴阳之未用,先正体以定位;阴阳之既用,尤立体以达权。立体达权则志贞而不靡,任权堕体则游惰而忘归。乃阳之载阴,喜浮而亟往;阴之乘阳,喜沉而便来。来者日安,往者日危。阳丧其居以助阴之来返,则损极而伤矣。故酌之而不嫌其过慎,薄享而不责其已凉,所以立阳体于不穷而节阴情以各正也。
   过此固不得免于疑矣。任阳之浮,往而不止;徇阴之便,来而无嫌。受污垢以为量,乐虚旷以为高。极不知裁,不变否而不已。于是地绝天而柔制刚,亏减之归,人道以息。善保泰者,能勿戒心于此乎!
   故君子之用损也:用之于“惩忿”,而忿非暴发,不可得而惩也;用之于“窒欲”,而欲非已滥,不可得而窒也。此“二簋”之不必其丰,而盈虚之必偕于时者也。是何也?处已泰之余,畜厚而流,性甫正而情兴,则抑酌其遇,称其才,而因授之以节已耳。若夫性情之本正者,固不可得而迁,不可得而替也。
   性主阳以用壮,大勇浩然,亢王侯而非忿;情宾阴而相感,好乐无荒,思辗转而非欲。而尽用其惩,益摧其壮,竟加以窒,终绝其感。一自以为马,一自以为牛,废才而处于錞;一以为寒岩,一以为枯木,灭情而息其生。彼佛、老者,皆托损以鸣其修。而岂知所谓损者,因三人之行而酌损之,惟其才之可任而遇难辞也。岂并其清明之嗜欲,强固之气质,概衰替之,以游惰为否塞之归也哉?
   夫尊性者必录其才,达情者以养其性。故未变则泰而必亨,已变则损而有时。既登才情以辅性,抑凝性以存才情。损者,衰世之卦也。处其变矣,而后惩、窒之事起焉。若夫未变而亿其成变,早自贬损以防意外之迁流,是惩羹而吹 ,畏金鼓之声而自投车下,不亦愚乎!

  本卦要义:易之所谓“损”者,乃阴阳往来变化,此之消即成彼之长,彼之长亦即成此之消;消中有长,长中有消。故所谓损下益上者乃不伤其本,不害其体,此损之正道也。而道、释之所谓损者,乃捐弃之,故其论则贱阳以崇阴,弃有为而用无为,损人之性以就牛马之性,毁其形体以皈依佛性,此皆违天理、悖人情,乃君子所不可苟同者也。盖天道尊阳而贱阴,而阴阳之流行又必有其度。得其度者,其变化也盛,而其盛又非可以恒久,此则为天下万民之忧。故必有损道以纠其失,此天道变化之大者,不可无损也,无损则天道陷于否塞矣。在人道而言,性情本一动一静,互为表里,互相融洽,互相益彰,然其情之动则常有过与不及,此皆有害于性,故必须有所修养以损益之,方可使其性日新日成而不失于善,此即理学家所谓去欲存理之义。此所以人道不可以无损也。世运之相承亦不可无损。盖社会之发展在乎礼乐之兴,至其衰世,则小人当道,礼乐不行。故必有刑罚以损其邪恶,使礼乐复兴,如是则世运之继方可不失于正。纠偏正邪之德,损之道亦大矣。然则,损者究非盛理,不可滥用,滥用则伤其本,害其体;惟其因时,因其事,而损得其宜,方可免于咎。故王夫之曰:“损者,衰世之卦也。”其忧之亦深矣!